圆桌骑士:亚瑟王传说的流变 从历史记忆到文化符号

发布日期:2025-11-19 19:56    点击次数: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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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能把记忆说成是一个事件的简单再现,说成是以往印象的微弱映象或摹本。它与 其说只是在重复,不如说是往事的新生;它包含着一个创造性和构造性的过程。

——卡西尔

亚瑟王是众多西方众多传奇故事中之一的中心人物,他的名字唤起了人们对这个系列中的人物和故事情节,首先是亚瑟王,他是一位辉煌的君主,拥有无与伦比的荣耀,还有圆桌骑士,他们誓言捍卫最崇高的理想,还有石中剑、魔法师梅林等众多传说中的有声有色的人物和情节。亚瑟王的传奇故事产生、发展是多方面的,最早由中世纪的修士、学者所建构,但并没有就此结束,此后有许多作家都对它进行了发展或改造,使之成为一部童话或是故事。一些现代作家则对其进行讽刺、赋予其新的意义或者试图对其重构,大量以亚瑟王为原型或形象的角色大量出现于各种小说、游戏、影视节目中。应当说这些探索都是有意义的,而且它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丰富和发展了这个传说,其中最重要的应当还是中世纪,在此出现了亚瑟王传说的雏形。亚瑟王的不列颠是一个理想化的中世纪王国,一种骑士式的乌托邦。亚瑟王在传说中的地位很特殊,他的传记是由一位名叫杰弗里·蒙茅斯的威尔士的高级教士的《不列颠诸王史》中第一次较为系统讲述出来,他于1136年或稍后几年出版了他那充满高度想象力的作品,但其他作家也添加了角色和主题到这个结构中,可以说这是一个集体创作的作品,由许多作者共同完成的故事。亚瑟王传说纷繁复杂,宗教、政治、文学艺术等多方面的因素对其发展都产生了影响,难以用一篇文章将这全部的内容展现出来,本篇文章主要简述在对亚瑟王传说的文本从中世纪到现代的发展历程,其他方面的问题可在以后的文章中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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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们的亚瑟王:托马斯马洛里笔下亚瑟王及其圆桌骑士的历史》绘制的插图(1922 ):“他与王后一起骑马前往欢乐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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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社游戏《欧陆战争七:中世纪》中亚瑟王、兰斯洛特、桂妮维尔

按照以往的习惯,我们还是要看一下我们现今所看到的亚瑟王的传说是怎么样的,但是亚瑟王的传说相对于过去所讲述的“花衣魔笛手”和“儿童十字军”等传说更加庞杂,并不能在一篇文章里详细讲述。对于大众来说,最令人熟知的亚瑟王元素应该是亚瑟王的石中剑(这一翻译并不准确,但考虑到语言习惯,以下内容中依然称为“石中剑”),在这里可以简单介绍一下这部分的故事。亚瑟的父亲是尤瑟·潘德拉贡,母亲是伊格莱恩,尤瑟在魔法师梅林的帮助下化身成康沃尔公爵与伊格莱恩同房,从而生下亚瑟,亚瑟出生后被梅林托付给他人抚养。在尤瑟王去世后,英国陷入王位争夺之中。某一年的圣诞夜,一把“石中剑”出现在教堂墓地,剑上刻有“拔出此剑者为不列颠之王”,众多骑士和贵族纷纷尝试拔剑,却无人能成功。亚瑟的养父带着儿子凯参加比武会,凯因忘带佩剑请求亚瑟去取剑。亚瑟赶到时发现房门已锁,情急之下想起石中剑,便前往教堂。此时护剑骑士均去看比武,无人监督,亚瑟轻而易举地拔出了石中剑,并将剑交给凯。凯认出这是石中剑,转交给自己的父亲。他尝试将剑插回石中,自己却无法再拔出,而亚瑟再次轻松拔出,证明了他与剑的特殊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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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王从蒙斯巴多尼斯之战归来。这是早期威尔士文学传说中第一次提及亚瑟王。这幅彩色玻璃花窗位于卡迪夫的兰达夫大教堂

亚瑟王传说的最初形态并非我们今日所熟知的浪漫传奇,亚瑟王相关信息最早的记载大致出现在公元5--6世纪,如果我们问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亚瑟王是否存在?”很明显对于查理曼或像亚历山大这样的古典英雄来说,这个问题可以得到明确的答案:“是的”,这些古代英雄人物有着大量的历史资料记载着。而对于亚瑟王,情况则不同,“是”与“否”的回答都可能误导人,不能简单的说亚瑟王完全不存在,也不能说亚瑟王真的存在。亚瑟在历史上是否确有其人,就目前发现的文献来看难以明确指出确有其人。亚瑟王的传说最早产生在公元5——9世纪的不列颠地区,不列颠正处于罗马帝国统治结束后的权力真空阶段,盎格鲁-撒克逊人逐步入侵并占据东部地区,而凯尔特人则退守至西部和北部边缘地带。这种动荡的政治局势为英雄人物的出现提供了历史土壤,同时也催生了以抵抗外敌为核心的民族主义叙事。在约公元600年前后产生的一首中古威尔士语诗歌《高多汀》中,“亚瑟”这个名字首次被提到,其身份是5世纪抗击入侵的撒克逊人的不列颠凯尔特人的勇士之一,最早可能源于5--6世纪罗马-不列颠时期的军事领袖。首次明确记载:9世纪威尔士僧侣Nennius在《不列颠史》中首次将亚瑟列为真实人物,描述他领导12场战役击败撒克逊人,在这些文本中亚瑟的战斗被塑造成基督徒对抗异教徒撒克逊人的斗争,亚瑟王被塑造为一位能够团结凯尔特各族群、抵御外敌入侵的领袖形象。这样的文本形式在其他传说中也有体现《罗兰之歌》中也讲述了基督徒法兰克人如何对抗穆斯林敌人。第十二场战斗进一步将亚瑟的武力英雄主义提升到传奇的高度:“第十二次战争发生在巴顿山,一天之内有960名男子在一次袭击中丧生;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单独击败他们。他在所有战争中都以胜利者而闻名。”凯尔特人拥有丰富的神话体系和深厚的英雄崇拜传统,这些文化元素为亚瑟王传说的发展提供了深厚的土壤。凯尔特神话中的诸多母题,如神圣国王、魔法宝剑以及仙境之旅等在亚瑟王传说中得到了继承与发展。而到了12世纪杰弗里·德蒙茅斯(Geoffrey of Monmouth)在《不列颠诸王史》中将传说系统化,在Neil Wright的《The Historia Regum Britannie of Geoffrey of Monmouth》指出《不列颠诸王史》却是一部不折不扣的伪史(pseudo-history),这本著作内容有很明显的中世纪的色彩,书中对国王和手下封臣、骑士关系的记载明显来源于中世纪的封君封臣制,对国王加冕和基督教信仰的内容则显然脱胎于基督教会下信仰划一的西欧,而这都绝不可能在盎格鲁—撒克逊时代之前以部落为主要社会结构的不列颠岛出现。这部中世纪写成的编年史不再将亚瑟描述为一位战场领袖,而是将他归入不列颠历史上的君主序列中,在这本书中开始加入了许多关于亚瑟王的关键元素,描述了亚瑟年轻时如何成为国王,统一不列颠,并战胜撒克逊人等敌人,加冕为王,引入石中剑、阿瓦隆岛、梅林、莫德雷德背叛等标志性情节。虽然杰佛里的写作目的更多是为了服务于当时的政治宣传,但通过杰弗里的创作,亚瑟王从一个地方性的军事领袖,一跃成为具有泛欧洲影响力的传奇国王,为后世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宏大的叙事框架。在杰弗里的描绘中:

亚瑟穿上一件配得上其高贵身份的盔甲……头戴金色的头盔,盔上雕刻着龙形的顶饰……肩披圆形的盾牌普里德文,上面描画着圣母玛利亚的肖像……佩着他那盖世无双的宝剑,这剑名叫卡利波恩,是在阿瓦隆岛上锻铸而成……右手持一支名为罗恩的矛,矛身很长,矛锋宽平,渴望饮敌人的鲜血。

如果说杰弗里的《不列颠诸王史》为传说搭建了骨架,那么12世纪末的法国、西班牙等欧陆诗人、修士等人为其注入了灵魂。《布列塔尼之歌》中将布列塔尼人关于圆桌骑士的寓言和凯尔特人的神融入其中。其后克雷蒂安·德特鲁瓦(Chrétien de Troyes)在12世纪末创作五部骑士传奇,如《兰斯洛特》《珀西瓦尔》,克雷蒂安的贡献是革命性的,他开始将叙事焦点从亚瑟王本人扩展到他麾下的骑士们,首次将视角聚焦于圆桌骑士、圣杯传说及兰斯洛特与桂妮薇尔的恋情等内容,亚瑟王被弱化为背景角色,突出骑士精神与宫廷爱情等内容。此外,他开创了“探寻圣杯”(Quest for the Holy Grail)这一母题,将基督教与骑士的冒险精神相结合,深化了骑士精神与宗教内涵。这一时期,亚瑟王传说迅速跨越语言与地域的界限,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多地广泛传播和改编,形成了丰富多样的文学传统。

约1200年前后,勃艮第的骑士和诗人罗伯特·德·博戎推出了系列诗篇《圣杯传奇》,包括《亚利马太的约瑟》《梅林》和《帕西瓦尔》等三篇长诗,在《梅林》中第一次提及亚瑟从石头中抽出宝剑而称王。十三世纪初的法国教士拉雅蒙在吸收在《布列塔尼之歌》的基础上写成了《拉雅蒙的布鲁特》,诗歌中“亚瑟王成为了一切其他基督教国王之前最被人们所铭记的英国人之一”。十四世纪时亚瑟王文学的演变似乎回到了不列颠群岛,并在那里产生了具有奠基意义的作品,特别是马洛里的作品《亚瑟王之死》(1485年)提供了对与亚瑟王故事相关的众多传统的全面概述,融合了来自英国和法国的传统元素。正如艾伦·卢帕克所提到的,“马洛里重塑了他的原始材料,省略了许多与他的目的无关的内容,甚至创造了新的部分以推进他的主题”。此时,传说的核心主题也已基本定型,马洛里将圆桌骑士的侠义精神以及寻找圣杯的经历融入亚瑟王传奇之中,囊括了英雄主义、骑士精神、宫廷爱情、忠诚与背叛、对圣杯所代表的神圣真理的追寻,以及死亡与来世等多个层面。骑士文学中的浪漫元素为亚瑟王传说注入了新的活力,使得这一传说不再局限于历史记载,而是成为一种理想化的文化符号。

可以看到中世纪的亚瑟王传说似乎是由许多文本组成,这些文本相互影响,在保留某些方面的同时添加了新的内容,每个文本都深受中世纪欧洲的文化和社会背景的影响,包括骑士精神、宫廷爱情和基督教信仰,以及亚瑟的凯尔特起源。从编年史到浪漫主义,亚瑟王已有丰富的表现形式,不仅在许多语言中得到体现,突出了故事的可移植性,同时也展示了它们在不同模式和体裁中的完美应用。经过几个世纪的演变,到中世纪晚期,亚瑟王的形象已经变得复杂而多面,他既是理想化的英雄君主,骑士精神的最高典范,也是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人物。随着传说的发展,它适应了不同时代不断变化的文化和社会背景,并且现在的中世纪来源成为了当代对亚瑟王传奇改编作品的源头,特别是马洛里的作品。由于亚瑟王传奇提供了如此多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可以被重新书写、复制或改编,因此它总是处于“成为”的过程中,尤其是因为跨文本性的可能性是无限的,每个新版本不仅适应了新的文学、文化和历史背景,还激发了那些创作和消费这些故事新版本的人们的想象力。根据乔恩·谢尔曼的说法:“一旦被纳入传统,无论是中世纪还是现代的作者都感到可以自由地改变和更新这些叙述,这或许正是使亚瑟王的传奇在二十一世纪与十二世纪和十三世纪一样富有创造力的原因。”

工业革命之后,尤其是自19世纪以来,亚瑟王传说在新的社会文化语境下重新被提起。它不再仅仅是历史的追忆或文学的经典,而是成为一个可以被解读和重构的文化符号。19世纪的英国,面对工业革命带来的剧烈社会变革、城市化问题和物质主义的冲击,许多人开始怀念一个理想化的、充满秩序与精神追求的中世纪,人们对中世纪及其封建制度中的贵族人物产生了一种浪漫化的倾向,亚瑟王传说在这一时期迎来了重要的复兴。Alfred Tennyson在1859年至1873年间创作的系列诗作《Idylls of the King》就受到了这种理想化的中世纪版本的影响,他以马洛里《亚瑟王之死》中的故事为蓝本,于 1856—1885 年陆续发表了12卷系列诗组成的诗集,作者将卡美洛描绘成一个试图在野蛮世界中建立文明秩序的理想国度,而其最终的覆灭则被视为人性弱点战胜理性的道德悲剧,讲述这些传奇故事时,风格上则呈现出一种闲适优美的田园诗之美,他笔下的无韵诗不仅音调和谐,叙事节奏也把握得恰到好处。并在原有故事中加入了原创的场景和戏剧性设计,用生动且充满浪漫色彩的描写,把所有故事巧妙地联结成一个整体,让整部作品的感染力超越了任何一个单独的故事,还将维多利亚时代的特质融入其中,成功塑造出了全新的亚瑟王和圆桌骑士。比较令人意外的是,这里面还有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的参与,也就是马克·吐温于1898年写成的《亚瑟王朝廷上的康涅狄格州美国佬》(也被称为《亚瑟王朝廷上的美国佬》),这本小说可以说是第一部穿越小说,这本书中以一种诙谐幽默的语言,描绘了一个现代人穿越到传说中亚瑟王朝开展一系列历险的故事。小说中的主人公汉克·摩根是一位来自康涅狄格州的工人,他因被一名工人意外击中头部而昏迷,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然穿越到了公元6世纪的英国亚瑟王时代开启历险。其后的美国诗人埃德温·阿灵顿·罗宾逊,根据亚瑟王传奇创作了叙事诗三部曲,包括《墨林》《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其中,《特里斯坦》荣获1928年普利策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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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吐温文集单本第十卷——《亚瑟王朝廷上的美国佬》

现代对亚瑟王传说的改写,无论是文学、电影还是其他形式,都延续了这一趋势。进入20世纪,尤其是在二战之后,亚瑟王传说的改编进入了爆炸性增长的阶段,其形式和内涵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多元。二十世纪出现了许多版本的亚瑟王传奇。有些是独特的如埃德温·阿里尔·罗宾逊的叙事诗,结合了马洛里的故事、丁尼生的体裁和现代小说的形式表现;或者像约翰·阿登和玛格丽塔·达西的三部曲《伟大的岛屿》。1958 年,英国作家怀特的四部曲小说《从前与将来的王》( The Once and Future King) 问世,书名即来自于后人猜测的亚瑟王之墓的题字“这里躺着亚瑟,从前与将来的王( HICIACET ARTORIVS REX QVONDAM REXQVE FVTVRVS) ”怀特为这些史诗事件赋予了全新的解读,他将故事置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背景下,让这些古老的传说焕发出了别样的时代新意。更广泛地被看到的是许多亚瑟王电影,在好莱坞的塑造下,亚瑟王及其骑士们常常被描绘成追求自由、民主和统一的“超级英雄”,其故事背景和价值观被不断“美国化”。盖·里奇执导的《亚瑟王:斗兽争霸》(2017)就为观众呈现了一个与传统截然不同的亚瑟王形象。影片不同于传统的史诗叙事模式,转而采用快节奏的剪辑与黑色幽默的手法,将亚瑟王塑造成一个兼具反叛精神与平民气质的英雄人物。从音乐剧《卡美洛》到电影《第一武士》再到电视剧《梅林传奇》,亚瑟王的形象变得更加年轻、亲民,其传说也被大量商品化,出现在电影、电视剧、电子游戏和主题公园中,成为流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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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王:斗兽争霸》(2017)

可以看到亚瑟王始于一位中世纪初的战争领袖的模糊身影,在中世纪经由不同国家和语言的文学创作,被塑造成一个包含骑士精神、宫廷爱情与宗教神秘主义的宏大叙事体系,在近现代的工业化、世俗化浪潮迎来新的解构与重构。在德里达的互文性观念中指出:一篇作品既不属于某一个作家,也不属于某个时代,它的文本贯穿了各个时代,带有不同作家的文本痕迹。所以,针对一个文本的解释和阅读也只能是开放型的,而且千差万别。任何一个新文本,都与以前的文本、语言、代码互为文本,而过去文本的则通过作者的扬弃而渗入他的作品之中。对于亚瑟王传说的各类改编、发展都是极具意义的。亚瑟在不同历史时期被重新塑造为承载社会形态的希望与恐惧的理想形象。亚瑟王的传奇故事是英国最广为人知、流传时间最长的传说之一,然而这一漫长的历史并非独立存在,它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实体。相反,它是系列文本的一部分,每一部都与其当代环境相关联,尤其是与当时权力机构所面临的挑战有关。从政治和社会经济的角度研究这一传说,可以揭示许多关于历史变化的力量的信息。这也暗示了文学文化如何处理这些变化力量的方式,无论是表达还是隐藏它们的政治方面。认识到这种意义就是看到亚瑟传说和其他所有文化作品内在的政治倾向——同样也看到了那些没有表达和暴露其政治层面的文化处理方式是如何以深刻的政治方式进行运作的,而这些内容会是以后与探讨的。

最后以杰佛里所写的《梅林传》中描绘亚瑟王在卡姆兰之战身负重伤被抬到阿瓦隆岛上,他同母异父的姐姐摩根医治并埋葬了他为结尾:

我们把亚瑟抬到那里,有巴林图斯作为向导, 

大海和天上星星他都认识。 

在这个撑木筏者的帮助下,我们将王子带到那里, 

摩根以极其合适的礼节款待我们。 

她把国王安置在她房间里的金床上, 

用尊贵之手揭开伤处, 

观察良久。最后她说, 

如果他长久留在她这里, 

愿意服用她的药剂, 

就可能恢复健康。 

于是我们雀跃,把国王托付给她, 

不再乘顺风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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